一次

2019-04-25 04:16

建筑系对学生的画功要求很严,没接受过系统训练的王澍,被老师归为“画得不好”的学生。往届优秀学生的作品挂在教室墙壁上,大部分学生都照着临摹,王澍偏偏按照自己的想法画。“当时我画了一棵枯树,树枝上没树叶,在这棵枯树后有一幢房子,同学都开玩笑说这是来自月球的房子。”从没有学生画过没有树叶的树,幸运的是,负责给王澍这组打分的老师给了他90分。“印象很深,非常感谢这位老师对我这个小小‘出格’给予的鼓励。如果当时判了不及格,不知道我现在还会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
巧的是,母亲同事的丈夫是东大建筑系毕业的,而且那年还获了海外建筑奖。“因为这个偶然,我认定了东大,第一志愿是东大建筑系,第二志愿是清华建筑系,第三志愿是同济建筑学,这个填法的意思就是只上东大。”

刚上大一时,成绩优异的王澍被选为9名新生代表之一,与时任东大校长的钱钟韩院士对话。钱校长在学生们心中绝对是个传奇——游学欧美十几所大学,却不在乎学位,而是想学什么课程就学什么,游学归国也没拿到一张国外大学的学位证。“虽然如此,钱校长归国后却创建了动力工程学科,取得了卓著的成果,真的很钦佩他对待学位的洒脱。”王澍回忆说,和9名学生代表对话时,钱钟韩问了大家一个问题:“什么是好的大学生?”9名同学一时语塞。“好学生一定是敢于向老师挑战的学生,学习不是谁让你学你才学,而是你自己想学,而且要有自己的见解。”钱钟韩如是说。“那个年代,听到校长这番话,真是如‘醍醐灌顶’,一直深深地影响我。”

但“学霸”在高考时并没发挥好,成绩刚刚过线,不过还是“混进”了东大前身南京工学院。“当初之所以学习建筑学,其实很偶然。”王澍说,“我进大学之前,建筑学没有多少人知道。老师认为我应该上北大中文系,而我自己想上美术学院,家里人要求我选工科,因为工科意味着稳定的饭碗。”他没有反对,但附加了一个条件:选一个可以画画的工科。家里人打听后告诉他,建筑学专业可以画画。“高中班主任得知我选了建筑学,觉得我疯了,因为在老师眼里,建筑学就是砌砖瓦、盖房子。”

“不过,当时不给我学位,我一点不生气。我当时还说了一句话,诺贝尔文学颁奖委员会3次想颁奖给萨特,都被拒绝了,不就一个硕士学位?又有什么呢?”其实,早在大二时他就写过一篇2万多字论文,题目是《当代中国建筑学危机》,点名批评了很多权威,印了150份,在全国“地下”流行,虽然印论文的部分钱是老师齐康院士出的,但在论文里还是毫不客气地批评了他。这篇论文触怒了很多老师,当时没有杂志敢发表。有一个杂志试图发表,但删除了“刺激性”的东西。王澍一看,宁可不发也不让步。

不仅借书,他还酷爱买书,每周都会去书店。很快,各种书籍在他的床头堆成山。“感觉就像个小图书馆。”王澍说。他也很快成为同学眼中的“百科全书”,经常有同学到他宿舍里一起高谈阔论,在辩论中产生思想火花,并相互感染。“一次,我们讨论哲学,有个同学在旁边始终插不上话,后来半夜12点,我发现他一个人躲在楼梯口捧着黑格尔的哲学书狂啃。”

从图书馆借阅的第一本书开始,王澍的价值观就不断被颠覆。“我借的第一本书是20世纪最著名的建筑大师,当时被称为‘现代建筑旗手’的勒·柯布西耶的《走向新建筑》。看了之后,觉得脑子轰的一下被颠覆了,书里提到的内容跟先生们教的完全不一样。”就这样,他不断地自我调整、自我裂变。

王澍的硕士论文写的是“对西方现代建筑的评价”,因为批判的锋芒太过尖锐,他没拿到硕士学位。“写这篇论文,我用的是诗歌一样的语言。”王澍自称自己比较笨,思考了3年,但写两万多字的论文只用了15天时间,而且把写作时间标在论文上。“后来取消我学位的一个理由就是写作极不认真,写硕士论文竟然只用了15天,也不想想这是有才的人写的。”王澍笑着解释,“我当时有一个重要意识,就是论文不应该像裹脚布一样又长又臭,论文跟设计一样是一个创作,关键是切入点。”

刚入学时,王澍跟很多同学一样不大会利用图书馆。一次,他看到同学从图书馆里借了一本好看的书,好奇地跑进去一看,顿时被图书馆浩瀚的藏书震撼。此后,图书馆就成了他阅读的天堂,中国哲学史、西方哲学史、社会学、物理、数学、生物、现代文学、电影、喜剧,无所不读。